回憶總是美好的,但有時,我也記住了東海的兇險。

俗話說欺山莫欺水,其實山和水都不可欺,但在奪去人生命的速度而言,水似乎還是稍勝一籌。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說過和朋友到海邊玩,我差點被淹死的事(《感恩大難不死》()()),那次只是我眾多海邊歷險記的其中之一。那時真的不知“死”字怎樣寫,抱着塊發泡膠,就衝到海裡了,好像海中沒有有毒的石頭魚、好像沒有隨時令你開膛破肚的爛鐵和玻璃,也好像沒有殺人於無形的創傷弧菌似的。

印象比較深刻的還有一次。那時,東北區還未開始填海,馬場的小朋友要到圓台仔一帶的工廠偷玩具(我們叫“執玩具”),最正常的路線當然是走慕拉士大馬路了,但有時貪方便,我們就沿着海邊,踩着灘塗上的石塊,由現在的北區政府綜合服務大樓一帶,向漁翁街的海洋工業大廈進發。

這路線已走多次了,除了有時會沾上泥濘、有時會被附近豬場倒出來的豬屎和製衣廠丟棄的浮石擾亂視角外,基本沒問題。但有一回,我們在工廠留連了一段時間,一無所獲,眼看晚了,怕父母責罵,都心急回家,原本要走慕拉士大馬路的,但為省時間,我們就決定走海邊。踩上第一塊石頭時,發現已開始潮漲了,我們估計只要快馬加鞭,就能趕得及在濕腳之前扺達馬場東海。

原本要走慕拉士大馬路的,但為省時間,我們就決定走海邊。

可是,我們低估了漲潮的速度,也低估了潮位,走到半路,水已漫到我們小腿肚了,豬屎、油污和垃圾泛起來,場面十分惡劣。如何是好?往前走,要經過一間吊腳木屋(那應該就是養豬的地方),那裡的水更深(水退時,那位置是下陷的),有兩個小孩已經向那裡進發了,我不跟過去,一定會被笑話的!然而,我那時一來怕髒,二來也怕死,便當機立斷,領着我弟弟和另一個朋友往回走,在水漲之前回到出發點。回家途中,我走到近海處一看,發現水確實已漲得比一個成人高了,不知那兩個朋友情況如何?——還好,回到馬場,見到他們安然無恙。

還有一起撲朔迷離的事件。有次打颱風,母親出門買菜,千叮萬囑叫我們不要到海邊玩,但我還是一個人溜出去了,不記得是因為想穿新買的水鞋呢還是雨衣。到了海邊,越過馬路,爬上堤頂,但見大浪滔滔,十分壯觀,大浪漫過不遠處較矮的防坡堤段,一直淹到馬路上。我很興奮,卻被一個路過的大人趕回路上,那大人惡狠狠的,叫我不要在那裡玩!我不知他甚麼來頭,乖乖走到馬路另一邊,他走了也不敢回到海堤,只敢站在木屋的屋簷下繼續看海浪,繼續感受那新買的水鞋或雨衣。

未幾,我見到有個比我大一點的、我不認識的小孩子出現在海堤上了,他在海堤上來回走着,被雨和大浪弄得濕透。我看着他,他好像也發現我。過了一陣,他被浪推跌到馬路上,卻示威地爬回堤上。我實在很想加入、與他一起玩呢,但突然間,一個滔天巨浪蓋過來,將堤上的那小孩完全淹蓋,大浪退去,他消失不見了。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然後三分鐘,五分鐘,我等了很久都不見他再出現……難道……難道他被沖進海裡?——那時我卻心想他是否只是走了呢?我在附近的木屋跟大人說剛才有個小孩被浪沖走了,卻沒人理會我,後來有個大人答應與我到海邊一起查看,但除了浪就甚麼也看不到。我也不認得那小孩,不知怎樣找他的家人,也不知他到底是人?是神?是鬼?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然後三分鐘,五分鐘,我等了很久都不見他再出現……難道……難道他被沖進海裡?(Kanis 圖片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記得那一幕,但那是幻覺?錯覺?是夢?那情景是很真實的,而我至今卻仍不能相信當時眼睛所見的一切……(海邊的童話.六)

往期回顧:

永遠的海皮(海邊的童話・一)

大反差的海蟑螂與蜑螺(海邊的童話・二)

沒有蠔的蠔鏡澳海邊的童話.三

捉蟛蜞(海邊的童話.四)

 雞泡魚寄居蟹水母或其它(海邊的童話・五)

作者
太皮

太皮,卑微憂鬱的肥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得主。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天天向上,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