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常聽到一句話:“地上執到寶,問天問地攞唔到。” 現在恐怕已沒這支歌仔唱了,皆因將寶物據為己有,是拾遺不報,得負上刑事責任,同搶劫差不多。

小時候,我卻將“執”奉為圭臬,有一段日子,“執”簡直就是我生命的主旋律。木屋區貧困的小孩子沒零花錢,就算有也只得一元幾毫,想買汽水或雪條就得自己想辦法了。 “執”,就是沒條件出賣勞力的小孩子少有可以獲取錢財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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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區貧困的小孩子沒零花錢,就算有也只得一元幾毫,示意圖

廣州話的“執”由“執拾”引伸出“撿拾”之意,用現代漢語解釋,“執到寶”就是“撿到寶物”,粵語博大精深,有時“執”也隱含着 “運氣”的意思在裡面。我曾在一篇叫《我的工業史》的文章(分二十一期刊於《華僑報》副刊)中提到自己“執玩具”的經歷,那個“執”,按照我們孩子的定義,在“撿”和“運氣”外,更多的是“攞”(拿取)與“偷”。

除了“執玩具”,我的“執”還有“執紙皮”和“執爛銅爛鐵”,一言以蔽之,就是“撿破爛”了──然而這種撿破爛,同樣包含了幸運、拿取和偷盜的意思。小時候,我和朋友們靠着撿破爛,換得了金錢,也換得不少童年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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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執玩具”,我的“執”還有“執紙皮”和“執爛銅爛鐵”

執紙皮的樂趣比較少,機會又不常有,在《我的工業史》裡曾介紹過一個位於海皮的廢紙收集場,經常有玩具廠用不完的包裝和隨玩具贈送的圖鑑(現在應該值不少錢)大批大批運到那裡準備處理,我們由順手牽羊取走一兩張玩玩,到大規模裝載一輛手推車去其他廢紙回收商處變賣,過程中都是趣味和滿足感,認為自己識得賺錢,非常了不起──幾歲屁孩的心態就是“地上執到寶,問天問地攞唔到”,哪有甚麼守法意識?

至於執爛銅爛鐵,可說的事就多了!我們先從撿牙膏皮、荷蘭水蓋和易拉罐拉環做實習(儲了一大包,但被大人勸說沒人願意收購就丟了),很快升級至撿易拉罐、啤酒瓶和汽水瓶,一天下來,能換得一元幾角,收穫還是不理想。精誠所至,開始出現有經驗的孩子帶領我們,到地盤廢棄物堆放處、拆卸中的木屋以及垃圾堆中找爛銅爛鐵,一條條鐵枝、一條條電線地收集,開始上門道了,只是成效仍然不大,辛辛苦苦,攢來的錢都不夠吃碗車仔麵。後來,我們便走上了歪路:偷,像“執玩具”一樣,我們仍美其名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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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從撿牙膏皮、荷蘭水蓋和易拉罐拉環做實習

我們專揀一些地盤或修路工程所在之處下手,等中午工人休息吃飯,潛入工地範圍內,偷一些新簇簇的一捆捆的電線,得手後迅速轉移,帶到附近的荒廢菜田銷贓。我們用木柴燃燒電線,將包裹銅線的塑膠燒熔,發出惡臭的濃煙四散,大家都知道我們燒銅線了,待燒得七七八八,將火撲滅,撩出一盤黑乎乎的東西來,用木棍打碎那些已然焦化的塑膠,黃澄澄的銅線現出真身,再拿到水塘裡清洗。銅線能夠賣出好價錢,具體多少倒是忘了,總之每次都賣得雙位數,二十多年前,這價錢對小孩來說實在不錯──只是不知道收買佬有沒有欺負我們,在價錢上打了個折扣(但其實我們也試過在銅線裡面塞入石頭)。除了銅線,還試過將目標對準工地上的鋼材,問人借來手推車,大模斯樣地裝滿一車推去變賣,真不知道那時是怎樣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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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專揀一些地盤或修路工程所在之處下手,等中午工人休息吃飯,潛入工地範圍內,偷一些新簇簇的一捆捆的電線

假期無聊,總要找點事幹,不像富裕人家的孩子可以去旅行、上興趣班或者玩家庭遊戲機甚麼的,雖然木屋區的玩意多不勝數,但這種可換來零用錢的玩意有時總會吸引我們一再犯險。可惜的是,這種“搵快錢”的機會不常有,在無東西可偷之時,聽說,有朋友竟然被伙伴慫恿,帶他們到家中廚房(木屋區的佈置很特別,他家的廚房離開房子有十幾米遠)將裡面的電線剪掉拿去賣。其實那電線有多長?一兩條電線根本賣不了錢,沒被電死也算好彩。

(執到寶‧二之一)

作者
太皮

太皮,卑微憂鬱的肥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得主。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天天向上,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