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姐?”我驚訝地呼出聲。

儘管大家姐被我驅趕到意識底層,但實際上她是我這一生人也不會忘記的……手長腳長,黑黑瘦瘦,三兩下就爬上大岩石,見到外來小孩就拍打他的頭兇神惡煞地說“?仔,有冇錢”的大家姐……她,怎會是眼前這個美人?

“你不信嗎?你看──”她見我疑惑,突然扯下前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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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乍現。

當然,那金光不是真正的金光,而是我的心理作用而已,我差點沒條件反射地用手遮眼。定下神來,只見她的右胸口上,有一大一小兩顆緊靠着的痣。大家姐小時候常常脫光衣服在河口游泳,那兩顆痣我已見慣見熟,就像長在我的身上一樣。

我證實了眼前的美女就是大家姐,那個說過愛死我的大家姐,然而,我的雙眼卻一時間沒法從她胸口黑痣及附近區域移開,而是進一步將焦點移至那條深深的乳溝上,有種深入敵陣,視死如歸的感覺。

“看甚麼看?”大家姐將衣襟拉好,扯着我的耳朵一把將我拉過去,像小時候般大喇喇地摟着我。那心跳的感覺並沒因我得知她的身份而有所減弱,反而更強烈了,我知道,我的臉一定好紅,紅得叫天不應,叫地不聞。

“阿姐我心情不爽啊,你陪我去吃豬腸粉啦!”就像TVB的電視劇般,剛好就有部空的士出現在我們面前,大家姐一揚手截停的士,拉我鑽入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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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我們到了三盞燈一帶的小店,一坐下,大家姐就叫:“大腸粉齊醬,多辣!唔該。”點完餐,她轉過頭來看我,雙手托着雙腮,露出滿足的神情。女人對其喜愛的美食,有時會出現失控的情況,正如她們愛一個人,也會歇斯底里一樣。大家姐從小就喜歡吃豬腸粉,是那種預製好放在蒸籠裡、圓條形捲了很多層的,而非現叫現做的布拉腸,比起後者,前者似乎更名副其實。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她父親買了布拉腸回來,還說有叉燒在裡面,硬逼着她吃,她氣得離家出走,三天不回家。──這又可作為一個比喻:就像某些女子只愛一種類型的男人,其他類型從來沒勾起過她們的興趣,遇到這種女子,不合條件的男人應該盡早知難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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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叫了一碟腸粉。剛才上車後,我們幾乎沒再說話,她只是一直拉着我的手,像發現了甚麼寶物般,不願放手。腸粉來了,我們也只是默默地吃着,大家姐一連吃了三碟,嘴角和雙頰都是甜醬、麻醬、辣醬和芝麻,襯着她白晳幼嫰的臉容──那簡直是克里姆特的一幅畫,臉上有不能描畫的美麗與哀愁……對,哀愁,我從她的眼睛看到了哀愁。末了,她心滿意足地看着我,摸一摸肚皮,甜甜地一笑。只見她伸出粉嫰的舌頭,將臉上的醬慢慢舔乾淨,舌頭夠不着的地方,她就用手指擦下來,再用嘴巴啜乾淨了,最後才拿紙巾擦拭。大眼睛又朝着我瞇了一下。

“感到你的目光一直進入我的身體,在裡面探索、感覺、吮吸着我整個的生命,這時我相信,盲人重見光明……”我腦海內莫名其妙地出現了茨威格小說中的這句話。

我看得痴了。我有一種心腔空空洞洞的感覺,像從瀑布跌落河上,再坐上過山車,一直爬升,升上太空,化成微塵。是的,我好想好想跟這樣的女孩做愛,但我更想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吃東西、看着她笑、看着她將我化為烏有。我感到宇宙毁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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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時光小說系列‧二)

豬腸粉齊醬之大家姐(上)

作者
太皮

太皮,卑微憂鬱的肥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得主。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天天向上,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