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婆與狗

那被姨婆打發走的男人,隔天又來了,滿臉堆笑,繼續游說她,正好又被我看見。男人說,狗肉補身,尤其姨婆年紀老邁,吃了狗肉行氣活血,延年益壽。姨婆心動了,她看着士多內外兩三條狗,猶豫着。阿花一直對那男人虎視眈眈,不時露出獠牙,發出狺狺的低嗚聲。另兩隻狗走過來,嗅一嗅男人,又走開了,趴在地上。

那人為吃狗肉繼續舌綻蓮花,見到老太婆猶豫,便指着腳下的阿花說:“這條狗看來有點老,你不宰牠,牠也會死,不要浪費啊!補身呢阿姨!”

姨婆看着養得最久的阿花,終抵不過引誘——抑或只是不願在畜類面前表露人類的惻忍之心呢?總之,她首肯了,同意讓男人牽走阿花,但強調一定要取回應得的狗肉:我要較大一份!那男人難掩興奮,不住點頭答應。

陽光猛烈,而阿花頭頂烏雲密佈。

那時馬場的狗大多沒牽引物,姨婆便用尼龍繩造了個項圈和狗帶,用項圈套着阿花,把狗帶交給男人。男人拖阿花,阿花死命蹲下,不願走,男人便拚命拉扯,阿花仍不肯就範。儘管那男人稍後會毫不留情地置阿花於死地,但卻不敢在姨婆面前動粗,召來另一個人幫忙,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籠子,把阿花趕進去,合力抬着籠子揚長而去。我跟了一小段路,我不記得阿花的情狀了,我感到傷心不解:為何一個陌生的男人要吃狗肉,就得葬送阿花生命?我站住了,看着兩人一狗在陽光下漸漸消失,十分希望眼前一切只是一場玩笑。我回到富記士多,憎厭地看了姨婆一眼。

次日,阿花回來了──對不起,也許這種描寫手法有點過分,回來的其實只是阿花的肉。那男人托着一塊A4紙大小的連着一條前腿和一條後腿的被火烤炙過的小半邊狗體,回到富記士多來,交還給姨婆。那時我還未見過人殺狗,不知道善良的狗哪怕被主人打得頭破血流,仍會友善地看着主人並拼命擺尾。只記得那時見阿花突然就變成那樣子,感到十分不安——昨日牠還聲音洪亮地吠叫呢。

姨婆一看就有氣,那男人答應過還給她較大一份,但那半邊狗體自然已沒有頭、尾,肉的範圍也只限於前後兩腿之間,實際上只是小半而已,只烤焦脫毛,並沒任何加工。姨婆不滿意,她後悔了,她抱怨,大意是:早知道就不讓你抓阿花去,這隻狗養了那麼多年我也有感情。

那男人只是尷尬地笑,強辯說:我宰狗花很多心機啊!我功勞比你大,否則阿姨你便沒狗肉吃了!

姨婆怨罵了幾句,只能無奈地把狗肉收下,不慎露出了婉惜的神情。

我不知道姨婆後來有沒有吃那狗肉。

儘管阿花及木屋區的許多狗不曾受到牠們的同類如今那種睡安樂窩吃精緻狗糧的待遇,但牠們也曾盡忠地守護房屋和小孩,也曾得到過寵愛,而結局卻往往像阿花般悲慘。姨婆在餘生中,有懷念過阿花嗎?有為一個陌生的男人導致失去自己的狗而後悔嗎?不得而知,我只記得,阿花和牠的肉,應該有某種象徵意義吧。

我懷念的一切啊,那個悠悠的歲月,那個木屋區,那些人,那些狗。

姨婆與狗.三之三

往期回顧:

姨婆與狗一:馬場的富記士多

姨婆與狗二:吃狗的陌生人

作者
太皮

太皮,卑微憂鬱的肥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得主。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天天向上,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