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狗的陌生人

木屋區治安不靖,不少人家都會養狗看家。富記士多也不例外。木屋區人大多以天生天養的方式養狗,平時任由狗隻在戶外蹓躂,以剩菜殘羹餵養牠們。印象中,富記士多最初養的是一條黑色母狗,眼睛上眉毛處各有一個圓形的棕色小斑點,四肢前端也是棕色的。這種狗常見,總之不同顏色的狗雜交過,還是會生出此種模樣的狗來,顯見這“造型”有一定基因優勢。

有人眷養的狗就有名字,但我忘了牠的名字了,姑且叫做“阿花”吧!阿花繁衍了兩批後代,有一些被人領養,有一些也許已被收狗人買去,還有兩三條,就留在富記士多與牠作伴。牠每日優哉悠哉地在富記士多和附近街道閒遊,走過木屋、走過菜田、走過草叢、走過池塘、走過化糞池、走過龍眼樹、走過早出晚歸的居民。作為包租婆和士多老闆的狗,大概也沒人敢欺負吧,有時見到牠站在士多門口,也感到牠那趾高氣揚的況味。但狗都是憂鬱的,雨天牠站在屋檐下,看着一條一條水柱從鐵皮的瓦棱傾瀉而下,在路上凹陷處形成一灘積水,嗚嗚地發出幾聲哀鳴。我喜歡看牠跟其他狗打架,又或者當公狗騎上牠時,站在一邊偷笑——其生活史最齷齪的,就是被發情的兒子騎過。

這樣經歷豐富的一條狗,原本可以快快樂樂的生活下去,但直至一個陌生人步入富記士多,與姨婆說了一些話後,一切都告終了。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木屋區一個平凡的早上,平凡得大概除了我,這個世上該沒人會記得吧,而對阿花來說,是迎接死亡倒數的時刻。一個瘦削的中年陌生男人出現在富記士多門外——他不是我們那一帶的鄰居,也不似久居馬場的人,看來像是新近“落來” 的(指由內地移居澳門),只見他鬼鬼祟祟地在士多門口張望了一番,走進去,甚麼都不買,徑直向坐在收銀枱後守着一方樂土、正悠然享受歲月的姨婆提議:阿姨,你家的狗看來幾好肉,何不宰了來吃!我感到他的口水流下來了,他說他可以為姨婆提供宰殺和烹製一條龍服務,條件是狗肉得分他一半,另一半會烹製好還給她。

姨婆沒有同意,有點慍意地拒絕男人要求,說這些狗好端端的,為何要吃了牠們呢?打發男人走了。我在一旁聽到,鬆了口氣。其時阿花不明所以,只在嗅陌生人的腳,或許牠已聞到了死亡氣息。

其實我猜想姨婆並不是真愛狗,只是覺得還不是讓阿花等狗消失的時候。那時木屋區居民大多是貧窮的新移民,那些人在生命中可能連作為人的尊嚴也曾經丟失過,而當中又大多是“四腳朝天就能吃”的廣東人,又怎會把區區一隻狗的生命放在心上呢?我家也有養了好久的狗,因為生下了狗仔,而狗仔也開始大了,便被家人賣給收狗的人。也是一些很平常的早上或下午,收狗人騎着帶籠子的單車由市區的食店來到木屋區,一邊搖鈴一邊叫喊“收狗”,然後我家的狗便被收賣了。小時候的我不懂事,看到狗能賣錢,又見到陌生的收狗人,還覺得很新奇,並不知道愛犬是賣給別人食用的。

說養了好久,也許只是三四年吧,不似現在我養狗一養就十多年。儘管時光匆匆,那隻在海邊跟我玩耍時被車輛撞瞎一隻眼的母狗,不明所以地蹲在收狗籠子裡那徬徨、孤獨而無助的眼神,我一生一世都記得。

(姨婆與狗.三之二)

 

作者
太皮

太皮,卑微憂鬱的肥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得主。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天天向上,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