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的富記士多

“姨婆”並不是我的親姨婆,我也不知道她是誰的姨婆,反正澳門馬場木屋區人人都喜歡這樣叫她。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身形瘦小,大概一米五左右的高度吧,一身黑色香雲紗,每天守在富記士多的收銀枱後,講起話來中氣十足。在回憶中那帶着豪光的情景中,她啪啪地打響了枱上的算盤,收起你的錢,唰地拉開抽屜,把錢找給你,啪,又把抽屜關上。

片段模糊了,只有一些不成故事的碎片,畢竟已相隔三十年,不幸的人可能在這三十年裡已經輪迴過兩次了。大概姨婆不曾對我差吧,反正我挺喜歡她的,而她那古樸的容顏也令我心生敬畏,我覺得她就是木屋區,木屋區就是她,她的存在一定有甚麼特殊的使命。小時候,我總喜歡把遇到的人幻想成擁有特殊身份,而姨婆,一定是一身武功的隱世俠女。不是嗎?她的廣州話是那麼的字正腔圓,那麼的有力量,可以將空氣的縫隙填滿。電視上的武俠,可都是將廣州話說得十分標準的啊!

馬場木屋區不少新移民,各種口音都有,台山的、新會的、潮州的、福建的,還有我們家的印尼話和客家話,於是乎,姨婆純正的廣州話在我心目中就有無上權威,畢竟那年代,在澳門說不好廣州話是會被警察在路上截查的,一口純正廣州話似乎是種特殊的標識。

馬場木屋區(相片來源:澳門虛擬圖書館)

姨婆除了是木屋區,也是富記士多。她是富記士多,富記士多就是她。富記士多是一組木屋建築群當街的一面,在一條兩三米寬的混凝土路上──那是一條“通衢大道”,連繫多個木屋區群落和農田,一直到海邊。士多有二十米平方左右,出售各式乾貨,也兼賣郵票和農作物的種籽。

姨婆的收銀枱旁放了很多玻璃罐子,裡面盛放着一些話梅或糖果,糖果都是一毛錢一粒,有時會有椰絲棉花糖;我時常向大人討得一兩毛錢,便會去買糖果,姨婆見我一指某一罐子,便會伸過手去把那個對比起她身體來說有點巨大的器皿,慢悠悠地扭開鋁蓋,小心翼翼地把一顆糖果掏出來給我。她的動作慢悠悠,她的歲月慢悠悠。

她的身後掛着曬乾了的葫蘆瓜囊,當有農人要求買種籽,她也會慢悠悠地伸手進瓜囊裡,珍而重之又一臉自豪地掏出幾粒黝黑堅硬的種籽來。那個瓜的種極好,種出的葫蘆瓜都十分碩大。我總驚奇於那個掛了那麼多年,一直取之不竭的瓜囊。姨婆一家是“大地主”,她家擁有馬場當地一些農田和房屋的權益,我家那個由養豬欄改造而成的屋子也是向她家租來的。那個葫蘆瓜,也許暗喻了姨婆一家辛苦積聚財富的歷史吧。

舊馬場菜地(網上圖片)

如果我住的那一帶有甚麼地標的話,富記士多可算上一個。富記士多深綠的、波浪形的鋅鐵皮“外牆”上掛了一盞燈,徹夜照耀,那是一盞對於我成長有特殊像徵意義的燈。

這麼多年了,當我遇到最痛苦的最困擾的事情時,那盞燈就會懸掛起來,我會看到燈旁的壁虎把蚊子一隻一隻地吃光。

士多對面,是一塊由小格子鐵絲網圍起來的用作貨倉的土地,舖了混凝土,主要存放不怕被雨淋濕的瓶裝啤酒和汽水,夏夜,大人們喜歡坐在貨倉外的矮凳上,對着士多邊搖扇邊聊天──士多與貨倉間只隔了那條“大道”,可說是坐在士多門口了。窮人們──包括家父,聊着聊着就把幾瓶青島啤酒和一兩包天府花生消滅,一天的勞累也剷除掉,睡一覺,又迎接艱苦的一天。富記士多像那一帶的宗祠,連結着一班草根的生命線。

(姨婆與狗.三之一)

作者
太皮

太皮,卑微憂鬱的肥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得主。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天天向上,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