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Bo已逝,誰來守護赤子之心?

最近我經常到松山及下方的二龍喉公園。然而,我卻並非每次都特意走到你的居所外看你。

BoBo陪伴兩代澳門人成長

對上一次見到你,己是去年六月,中午不算大太陽,你步履蹣跚地在獸舍外來回踱步。我感到你的煩悶,感到你的不安,也感到你的焦慮。只是,你看來仍算精神。

去年六月時的BoBo

一來你精神,二來能見到你的機會越來越少,我迫不及待開啟臉書直播,還不忘與身旁的港客搭訕,說你精神很好。

可是,之後幾次到獸籠外看你,都落空而回,然後,最近幾次去完松山運動時途經二龍喉,我都沒再特意看望你了。我想,還有時間吧!

“還有時間吧”,在沒有失去的時候,我們總愛說這句話,但說完“還有時間” 之後,就是沒有時間,留給我的,就只有在悼念區緬懷你的機會了。

我不敢說我有多麼的愛你,但有你在,我感到自己在澳門的日子踏實得多。我對自己澳門人的身份有迷惘,或者因澳門改變太大而質疑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時,只要我知道,我認識你,我愛你,我與你共同成長,我的心也就安穩了。

你,總在那裡。

當年BoBo仍有精力游泳

這三十五年間,我的生活環境改變了,我的朋友失去了,我曾經的情侶與我分開了,我的人生不同了,但你仍然在那裡,你仍然替我守護着赤子之心、青春年少、美好記憶、純樸年月,以及那些雲淡風清的美好日子。

有一段時間,我幾乎忘記你了,有一天突然想起你來,我有點害怕失去你似的,立即騎電單車飛奔到二龍喉公園,還好,你還在,你來回踱步,排出一大堆屎,還跳進水池中游泳。一邊的小朋友看着你開懷地笑了,我彷彿回到小時候赤腳由馬場木屋區跑去看你的那些周末。你,是貧瘠童年的安慰。

我在一篇文章中,曾經這樣描寫過:“很多年前,大槪是黑熊BoBo被解救後不久的一九八幾年,暑假的一天,我與幾個小毛孩,大老遠由馬場木屋區跑到二龍喉公園玩,那可能是我第一次去那裡,好比現在的孩子去迪士尼樂園一樣,心情興奮。當年,公園的佈局與現在不同,那時BoBo居住的地方只有經屋房間般大小,旁邊好像還有一個養巴西龜的處所,築一個小池,植幾叢修竹,一隻大龜,夾在竹子間不能動彈,同一姿勢維持好幾年。”

如果沒記錯,二龍喉公園當年還養過羊、養過豹貓之類的動物,但之後都沒有了,只有你繼續在歲月裡流連。

你在你的歲月裡流連,也在我的歲月裡流連。

 

當年沒有甚麼動物權益的概念,我童年時的想法是,你在籠子中有人養着,實在太幸福了!我現在知道錯了,但當年救你的人,若然想方設法將你放歸山林,你又會經歷怎樣的命運呢?也許,養着你,是當年那個時代和那些人,可以做的唯一善法吧。

童年的我只知道,對於家貧沒法去旅遊觀光的小孩如我,你是接通大自然的廉價途徑,你也是我的歡樂。一個城市裡有一隻野生動物,可能在別的地方再正常不過了,但在澳門這個密集而狹小的城市而言,總有一點玄幻色彩,加上你身世那點傳奇成分,你,注定會在澳門人的心裡長留。

是的,因為你被囚禁籠中,所以你不能離開,你被逼守護着澳門人的集體回憶。

我一直認為,澳門的集體回憶總被某些具話語權的人來定義,唯獨你,打破了階級的隔閡,破除了權力的障礙,你陪伴不少澳門人成長,你默默地擔任着澳門的“和諧大使”,你屬於我、屬於我們、屬於澳門人。

你已是我今年失去的第三隻生靈。昨日聽到你健康轉壞的消息,我知道,那日子終要降臨。

今天,你退休了。你不像那些國寶,退休後就會有他者來“替代”,你退休了,就是退休了,你的位置將永遠空缺,澳門人將永遠失去你。當然,澳門人也永遠虧欠了你。朋友說得對,我們欠你一個圓滿的生命價值。

三十五年來,辛苦了!希望你在天堂可以愉快地於山林裡徜徉,與當年曾陪伴過你的伴侶再續前緣。

BoBo,我們永遠懷念你!

永別了,BoBo!
作者
太皮

太皮,卑微憂鬱的肥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得主。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天天向上,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