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山中街紅姐的舖子裡。又是一個下雨天,淅淅瀝瀝,雨簾從鋅鐵皮的屋簷瀉下,有一剎那,使我憶起童年。一碗熱氣騰騰的河粉送來了。嫰滑的河粉,已經燜煮熟透的咖喱雞翼,鬆爛易入口的薯仔,還有幾塊牛腩。那是2007年夏季的一天,早上七點才睡,下午一點幾起床,真不願回雜誌社呢,反正雜誌剛出版嘛。但還是不情願地掙扎着起床了,迷失的時候,也該有個譜,正如酒醉三分醒。

在紅姐那裡一坐下就傾盆大雨。我一直不知道那木屋舖子有沒有名字,只知道老闆娘是一個叫紅姐的又瘦又矮的婦女,她人不錯,就是記性差了點,剛跟她點了餐,她拿起幾條菜心丟進滾水裡,就忘了你要些甚麼了,重新問一次。我至今仍忘不了那河粉的味道,尤其是那咖喱香味、那爛熟薯仔,澳門只怕再難找到。還有沙煲咖啡,裝在玻璃杯中,洋溢柴火味道。當然還有紅姐煮麵時的模樣。

在巴波沙坊的平房幾乎盡被拆卸,以及在台山街市重建之後,原本像集市一樣的台山中街,只剩下紅姐的舖子和緊挨着的另一家木屋商舖,紅姐那裡經常座無虛席,旁邊的則門可羅雀。有兩、三年,我出門上班前總愛光顧紅姐,吃一碗熱量爆錶卻美味無比的河粉,嘆一杯熱燙的沙煲咖啡。坐在狹窄鐵皮屋中,一張殘舊骯髒桌子旁。我就喜歡那市井的感覺,人都不願長進了,就迷失下去吧。紅姐的河粉似乎與我那時迷失的生存狀態結合到一塊了,難捨難離。

後來,大概在2009年年底吧,一個平常的日子,因紅姐等相關人士沒土地使用權,在自願遷出後,台山中街僅餘的木屋被清拆了,用來貫通道路。我站在那“空地”前,覺得以前在那裡吃河粉的日子好像發了場夢。河粉和咖啡我不能再享受了,竟有點快感,一種享受遺憾的快感,多麼有血有肉。

很多很多年前,也是一個下雨天,我在做暑期工的工廠下班,經過台山中街,就在紅姐的店子旁,一對少年情侶緊緊相擁,熱烈地接吻。那是一個難以忘記的情境。

這些回憶,與紅姐的河粉和沙煲咖啡,還有那“市集”上的一切,大概會像冤魂一樣,永世在台山中街上空徘徊吧。

作者
太皮

太皮,卑微憂鬱的肥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得主。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天天向上,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