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翠容

(標題為編輯所加)

沙特的稱霸美夢

以沙特阿拉伯牽頭的多個阿拉伯國家,最近宣佈與另一海灣小國卡塔爾斷交,震驚國際。沙特指控卡塔爾兩項“死罪”:資助“穆斯林兄弟會”等恐怖組織,和靠近伊朗。

值得留意的是,當卡塔爾今次一遭圍堵,土耳其旋即向卡塔爾的軍事基地增派軍隊,以示對盟友的支持。

在中東地區,有四大族群在互相競逐,各自結盟:阿拉伯人、波斯人、突厥人(土耳其人)和庫爾德人;表面上伊斯蘭教中的遜尼派和什葉派在鬥爭,但從斷交事件可看到,遜尼派也不是鐵板一塊。

事實上,沙特王室信奉遜尼派中的瓦哈比派,一直想用瓦哈比派來統一阿拉伯地區,這個教派主張“唯一的統治者、唯一的權威、唯一的清真寺”,並成為王室獨裁世襲統治的有力支柱,他們以石油財富向阿拉伯各地輸出瓦哈比派教義。

至於“穆斯林兄弟會”,則屬於伊斯蘭原教旨主義中的溫和派系,在政治上主張建立有伊斯蘭特色的民主制度,受到卡塔爾支持,令追求哈里發式專政的沙特王室感到威脅,必須除之而後快。

土耳其與穆斯林兄弟會

當埃及軍方於數年前推翻透過民主選舉上台的“穆斯林兄弟會”政權,並定性該組織為恐怖組織時,沙特同盟友包括美國立刻附和之,但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則對此提出猛烈批評。

他表示,自從來自兄弟會的第一位民選總統穆爾西被趕下台後,中東地區的民主步伐便被教派衝突取而代之。因此,埃及軍方必須為整個中東地區的教派衝突負責。

在過去,可以看到除卡塔爾外,埃爾多安和他的正義與發展黨(AKP),一直與埃及的兄弟會同仇敵愾。雖然AKP推行的伊斯蘭主張比兄弟會較為世俗和現代化,但在某些意識形態上,他們還是挺相近,而且在命運上有著兔死狐悲的聯繫。

埃爾多安對穆爾西的命運下場,不時表示有西方國家在幕後指使,目的是要消滅“穆斯林兄弟會”,一如他指歐盟以十字軍東征的心態來對付他和其政府。不知是否由於這種受害者情意結,埃爾多安恐政權不保,近年對反對派和異見者大力鎮壓,推行強人政治;土耳其世俗精英和西方國家,視他為邁向獨裁兼企圖伊斯蘭化土國的統治者。屋漏偏逢連夜雨,土耳其過去兩年內受敘利亞戰爭牽連,接二連三受到恐襲,人心惶惶。

土耳其公投修憲

我六年前來過土耳其,當時氣氛仍算自由,也未有發生甚麼恐襲。但今次則真的有很大分別,有一種必須步步為營的感覺。首先,人多的公眾地方不宜久留,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這個國家仍在緊急狀態令。

在緊急狀態令下,土耳其警察處處。

有當地朋友表示,自去年因政變而所頒佈這個緊急狀態令,已多次延長,而街頭的秘密警察也愈來愈多,他們化身小販或行人,你可以說這是衝著反恐而來,但這種“大阿哥在監視你”的情境,令我渾身不舒服。

四月中埃爾多安推行修憲公投,欲加大總統權力。其實他過去亦曾多次提出修憲,卻不成功,去年七月借其成功擊退政變、民心凝聚之際,再次提出需要推動大幅政治改革,建立強勢政府以應付危難。

結果這次修憲的確有一定市場,猶如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競選時高呼要令美國再次強大一樣,在時局不穩、人心脆弱的時候,人民對強人政治會較受落,容易受強國夢打動。

公投前埃爾多安支持者跳出奧圖曼舞踏。

現在他已在公投勝出,他將可計劃修憲,但這會怎樣改變土耳其政治版圖?國際社會對此特關注,土耳其作為位處亞歐十字路上的世俗化伊斯蘭國家,又是北約成員國,以及重要的反恐夥伴,它的地緣策略位置令西方不能失去土耳其。因此該國在體制和外交政策有何改變,皆影響到西方世界的戰略。

今次的修憲被視為土耳其自建國以來最重要的歷史轉捩點,土耳其的政體從下屆大選 (二零一九年)將由議會制改為總統制,總統集國家領袖與政府首腦於一身,並能多番連任。

因此,西方和土國反對派對於埃爾多安將成為超級大總統,都認為是個警號,前者有感他更難應付,後者則有感國家邁向集權主義,削弱權力平衡機制,背離民主。最令反對派擔憂的是,這位將成超級大總統的埃爾多安,會否借此加大對異己的鎮壓?

我在首都安卡拉所遇到的年輕人,大多反對修憲,當中有部份更表示,如修憲通過,他們便想離開土耳其。可是,當我身在支持陣營中,聽到的意見則完全不一樣,當中不乏草根階層和較傳統保守的人士。

一位頭包絲巾的女士們向我表示,土耳其人需要強勢總統推動強勢改革,國家才有希望再次強大,在旁的男士們也跟著點頭,而該女士繼續說,不同於過去世俗精英,埃爾多安尊重伊斯蘭,讓土耳其穆斯林重獲尊嚴。這正是外界與土耳其世俗精英所擔憂之處,就是在埃爾多安統治下的土耳其,愈來愈趨向伊斯蘭化,令土耳其從此不一樣?

土耳其的民族身份再次回剄伊斯蘭上。

土耳其再伊斯蘭化

如果土耳其一直靠向西方的政策有所改變,這將對世界局勢有影響。事實上,埃爾多安與美國和歐盟近年關係逐漸變酸,他更提出終止加入歐盟的入會談判。不過,不少土耳其人認為埃爾多安只是擺個姿態,因土耳其與歐盟的貿易往來龐大得令大家不能沒有對方。

其實最令西方世界擔憂的,反而是這個中東最早實現世俗化的伊斯蘭國家,其國父凱末爾在一九二三年建立共和國時,早清楚表明土耳其與過去奧圖曼帝國說再見,他帶領土耳其走上完全轉向西方的現代化自強之路,伊斯蘭這宗教不能涉及政治。

可是,根植於土耳其傳統社會裡的伊斯蘭勢力,一直不滿凱末爾過份去伊斯蘭化的政策。受到埃爾多安追殺而流亡美國的教士古倫( FethullahGülen )及其領導的“志願服務運動”( Hizmet movement ),便被視為企圖再伊斯蘭化土耳其的伊斯蘭勢力。

諷刺的是,埃爾多安早年上位時最初依靠與古倫及其網絡合作來鞏固權力,而這位總統亦與古倫同被視為伊斯蘭復辟者。

當作為凱末爾繼承人的共和人民黨在多黨制中落敗,而凱末爾主義守護者的軍隊亦無法再以政變手段打擊伊斯蘭勢力,埃爾多安和他領導的 AKP 便乘勢而起。他自零二年上台後,便在自由化市場經濟中崛起,帶領土耳其經濟進入黃金十年,而埃爾多安亦穩固地建立了他的強人形象,令世俗精英難以制止他不斷削弱土耳其制約伊斯蘭化的機制,這包括國會、媒體和軍隊。

另一方面,由於古倫追隨者在土耳其廣及各公共與私人領域,逐漸形成具有影響力的系統網絡,埃爾多安感到他們對其政權有威脅從而打壓之,指他們在搞平行結構,國中之國。

事實上,自去年七月爆發以失敗告終的軍事政變後,埃爾多安即指古倫為幕後策劃者,對其追隨者大規模鎮壓,同時借機打壓其他異見者,一直批判古倫的左翼陣營也成打壓對象。有十多萬人受到牽連。

去年政變後在安卡拉出現的壁畫:街頭屬於人民,不屬於軍隊。

我遇上一位前公務員異見者,他被解僱後無法再獲其他地方聘用,現時只靠工會援助,捉襟見肘。他說,有些處境更堪虞,甚至缺水缺糧,承受不了壓力者,患憂鬱有之,最後自殺有之,聽得我戚戚然。

奧圖曼情意結

據我現場觀察,埃爾多安能成功修憲,除政變的震懾效果外,亦在於土耳其人仍然擁有深刻的奧圖曼情意結,強人政治永遠受到歡迎。而埃爾多安過去的一連串政策,有西方評論家稱之為“奧圖曼主義”政策,指埃爾多安想做伊斯蘭世界共主,因此不斷向國民兜售強國夢。

還記得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嗎?他在其作品中曾提出過“呼愁”一詞,在土耳其語叫hüzün,意指憂傷,是土耳其非常獨特的文化詞匯。憂傷乃由於失落於輝煌的帝國歷史裡,並感受到過去與現在的一段無法挽回的距離,因此湧現“呼愁”的強烈感覺。

這種集體的“呼愁”或許這樣造就了埃爾多安。在公投投票日之前的最後拉票活動中,支持政府陣營祭出奧圖曼帝國歌舞,參與者無不興奮跟隨扭動身體。

埃爾多安將成超級大總統。

如果奧圖曼的幽靈沒有離開過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又想稱王,欲嘗哈里發美夢,僅是這兩個大國,足以令中東地區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