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背後的曲折人生路

圖/文:澳門口述歷史協會

一個微笑,令滿佈風浪的人生路變得風雨無阻,也令林瑞意的一生祥瑞如意。工作了大半生, 林瑞意一直都好學不倦,不斷進修自己,充實自己。靠著一雙手,她追逐自己的理想,用真心面對每天遇到的人和事。

林瑞意

幽默感 來自笑中有淚的童年

我叫林瑞意,在澳門出生。我大約三歲的時候,父親的一個朋友騎着單車載我去買零食,但我卻不小心把腳卡在單車的輪子上,受了傷。後來他把我帶回家後便匆匆離去。回家後,我坐在地上,並沒有哭,因為口中一直吃着零食,對於當時只有三歲、而且家境清貧的我來說,已經是很大的幸福。後來我父親察覺到有異樣,才知道腿已斷了。

我家小時候的菜餚,有冬瓜湯喝已經很好了,但不是因為冬瓜很貴,是因為比冬瓜貴的食物我們買不起,我們實在太窮了!而在沒錢買菜的時候,我們便吃鹽飯,不是鹽油飯喔,因為油也是相對較貴的。

我家住在筷子基,而筷子基臨近海邊,所以每次玩捉迷藏的時候,我都會選擇躲到船邊,到了潮漲時,身體濕透了才會走出來。有時我晚上還會約朋友一起去撿香灰爐,洗乾淨後便拿去換麥芽糖吃。

我的實際出生年份和身份證上的出生年份並不一致,原因是當時外出工作,如果身份證上的年齡比較大的話,會比較容易找到工作。我雖然是在澳門出生,但卻上報是在內地出生,因為不用上繳任何出生證明,而且因為是整條街的街坊一起去辦理的,所以出生地點大家都一樣呢!

1983年,林瑞意(中)全家福

我曾入讀多所學校,第一間學校便是真原小學(即現時的聖若瑟)。這間學校環境不算好,兩個同學共用一張桌椅,不過最特別的便是有普通話課,可惜不久便停辦了。

因為當時我家收入很少,加上化地瑪學校每天都會提供早餐,所以我便轉到化地瑪學校就讀。這所學校的環境實在很好,有獨立的桌椅,而且課程齊全,甚至有葡文課程,而且不時會派發從美國寄來的救濟品,就當時來說,可算得上是一所貴族學校。

讀到六年級,因為我沒有錢交學費,因而轉讀聖德蘭學校。因為買不起聖德蘭的校服,我便自行改造化地瑪的校服,但當時我還未學習裁剪呢!之後我又輾轉讀過鐵城難胞夜學、難胞日校,鏡平學校等學校,可惜始終沒有拿到畢業證書。

就讀過這麼多所學校,我覺得雖然化地瑪學校環境是最好,但學生的質素實在很一般,有些同學的家庭比較富裕,受的待遇亦相對比其他同學好,甚至在背書時,即使忘記了,只要給班長一些零食便可過關;但家境較差的同學,背書時卻會被班長為難。不過只要自己有用心溫習,別人怎樣為難你,也一定能夠過關。

我頻繁轉校的原因,是因為實在沒有能力繳學費,只好選擇一些有粥派,而且免交學費的學校。 可能是因為以前沒有甚麼娛樂,所以我們的學習會比較認真。以前也比較重視品德教育,相比起現在的學生,我們這一輩的禮貌可算是好得多了。

從在學變為在職 只為養家

因為家庭貧困,我在十二歲便出來工作了。化地瑪的學生雖然不好,但老師也稱得上不錯,她們知道我家庭經濟有困難,便介紹我到跑狗場串珠仔。這份工作好在有早餐供應,而且多勞多得,能夠賺多少全憑自己的努力。

穿珠仔的收入不多,我聽聞在製衣廠當車工的收入很可觀,便希望可以到製衣廠當雜工。當車工,只有兩個途徑,一個便是由雜工做起,另一個就是去拜師學藝。可惜等了一年,我都進不了廠做雜工,唯有選擇去拜師。拜師要交學費六十五元,我便想盡辦法說服母親,拿了父親每個月從香港寄回家中的六十元家用,自己再籌集尚欠的五元,正式開始了我的製衣生涯。

20世紀70年代,林瑞意在天虹製衣廠留影

踏入製衣業 奮鬥大半生

兩個多月後我就滿師了。在師傅的安排下,我到了一間製衣廠工作。這間廠的環境很差,用的只是舊式衣車,地板甚至還會搖動。一個多月後,廠終於購入了電動衣車,但廠長並沒有遵守諾言,反而讓剛請來的車工使用新購的衣車,我一氣之下,便到了另一間廠工作,而原廠過了不久便倒閉了。原來製衣是有分淡季和旺季:夏季和冬季是旺季,春季和秋季便是淡季,因為夏季便會做好冬季的衣服,冬季便會做好夏季的衣服,只有少數的廠房在淡季還會繼續生產。

過了不久,工廠又倒閉了,我便到了天虹製衣廠工作,一做便做了二十多年。在天虹製衣廠,我從車工做到主管,憑自己的努力換來豐碩的成果。轉廠前,我一個月只能賺到三十多元,但轉廠後一日已經能賺十多元,生活環境可謂大大改善。 加上天虹製衣廠與我家較近,中午都能回家為家人準備午餐。

我由低做起,注意妥善地為不同工種的工友安排工作,也能處理好勞資雙方的關係,算是稱職的指導員。

指導員的工作,並不只是為工友們安排合適的工作,還要為她們解決生活上遇到的問題。在早期,廠還允許小孩子到製衣廠,每天放學,我會在工廠執拾好一處地方,讓工友的小孩休息、做作業。到了下午茶的時候,也會帶他們到工廠的餐廳買一些點心,這樣可以使工友們能夠安心工作。

1974年,林瑞意婚禮當日(禮服均為其親自縫製)

在天虹製衣廠工作了二十餘載,最後也難逃轉廠的命運。老闆和老闆娘對我很好。老闆過身後,老闆娘就接管了工廠,後來因為她不接受兒子在外國所學習到的管理方式,所以她兒子便放棄了接管工廠。老闆娘去世後,工廠便交由老闆的妹妹管理,但由於她缺乏經驗,所以工廠亦開始慢慢衰落。

工廠已不能繼續經營,我剛好在街上遇到往時的工友,便轉到新和製衣廠,延續我的製衣生涯。最令我失望的是,天虹製衣廠在我轉廠後不久便倒閉了,我與賠償金擦身而過。因為當時已有了勞工法,也有為保障基金供款,加上工作這麼多年,如果工廠倒閉了,我是可以獲得一筆可觀的賠償金的。

由盛轉衰 見證製衣業式微

我在新和製衣廠工作了十八年,最後因為製衣業的變遷而選擇退休。

製衣業曾經是澳門重要的經濟支柱,但隨着九十年代澳門的經濟轉型,製衣廠從本地轉到外地,員工由本土轉為外勞,製衣業也從興盛走向衰落,我是看盡製衣行業的辛酸。

從2004年起,隨着製衣廠的北移,我開始便北上工作。雖然工廠有提供補助,但因為工作時間相對延長,內地工作制度的變化,我感到不適應,開始厭倦這種工作模式,於是在今年(訪談時為2008年)三月辭去了工作,開始了退休生活。

在早期,製衣廠是不用擔心沒有工作的,甚至客戶會對製衣廠百般示好,為的是希望工廠能接下他們的訂單。但現時的情況逆轉了,很多製衣廠為了接下訂單,不惜降價吸引顧客,而且客戶對衣物的品質提高了,款式也變得更為複雜。某些有名的品牌也只會把第一批貨物交給品質高的工廠做,往後的便轉到泰國等成本低廉的工廠生產。對於製衣廠而言,現在真是“生意難做”了。

現在的製衣工人一個月的收入最多只有三千多元,根本很難維持生活,加上年輕一代大多都投身服務業,澳門的製衣業的前景暗淡。

工會趣事多 班組見聞廣

1967年我加入了製衣工會,經常參加工會的活動和班組課程,例如裁剪班、插花班、化妝班……我覺得最獲益良多的,便是裁剪班。我學成後,便立即為三個妹妹做了裙子,還特意到照相鋪租相機回家拍照留念。我結婚的時候,禮服也是由自己一手裁製的。每天下班後,我還很喜歡為別人量身訂做衣服,不過並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興趣。

20世紀80年代後期,林瑞意(左二)參加工會聯歡活動並與工友合影

也正是因為喜歡製衣這個行業,所以我才在其中奮鬥了四十多年。

有一次工會舉辦時裝表演,其中一件衣服的設計比較特別,我們一起研究了很久,也不懂該怎樣穿著,而設計師堅持要親自為模特兒穿上,但因為模特兒全都是女性,而且都是赤裸的,設計師是一位男性,基於安全,所以設計師的要求被拒絕。為了尊重設計師的設計理念,最後我們請他示範穿著的方法,事情才得以解決。

說到現在,我的兒女都已踏足社會,有些已經成家立室。我一生的努力都已得到回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