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過後是驕陽

圖/文:澳門口述歷史協會

一步一腳印,馮寬容用自己的汗水修補了曾經受創的心靈。在憶起工友們各散東西的那一刻,她潸然淚下。風雨過後,必有驕陽。敞開心房,好好享受晴朗的天氣!

馮寬容

重溫往事 苦樂參半

我叫馮寬容,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因為我家的收入較低,每天放學後,我便會回家和幾位兄弟姐妹一起幫母親做爆竹,每天都要做好十扎爆竹後才可以溫習功課。因為實在是太累,每當溫習的時候我就想睡覺,老師教授的內容有很多都忘掉,所以我的學習成績一直都不太理想。

閒時我會和鄰居一起玩耍,我們那個時候,兒童的消遣遊戲,大多需要消耗比較多的體能,如跳飛機,捉迷藏等等,玩到累時便會回家飽吃一頓,雖然只能吃一些十分普通的菜式,但能夠保充體力就可以了。最常吃的便是鹹魚渣拌飯,所謂鹹魚渣,其實本來是一塊鹹魚,但是幾兄弟姐妹一起夾的時候,便會散開,然後我們便會用蒸鹹魚的薑絲和汁一起拌飯吃。有時把飯焦泡水煮一煮,便已覺得很美味了。

應該是因為童年的影響,我到現在一直都十分珍惜食物,經常教導兒子不可以浪費。

我們一家,每月收入僅有數十元,只能勉強糊口,如果突然發生意外,就只好到當鋪典當。在家人生病的時候,我最常跟母親出入的地方便是當鋪。幸好,後來我們家遇到一個很有醫德的醫生,可以讓病人先賒帳,有錢的時候才歸還。如果沒有那位醫生,我都可能活不到今時今日了。

我讀小學的時候有英語課,雖然學習初期的成績還算不錯,但由於祖母病倒了,我經常逃學照顧祖母,結果成績一落千丈。後來報讀夜校,最後也因為工作過於繁重的關係而選擇放棄。

現在再重拾書本,我發現記憶力已衰退,總是忘東忘西,只好不斷復習。我好希望有一天能夠操得一口流利的英語。

1996年,馮寬容(右一)參加製衣工會第十八屆理監事就職聯歡參會

童年陰影 影響深遠

我在瑪大利肋嘉諾撒學校就讀期間,曾經有過一名好友,我們感情甚好。有一天,我看見我妹妹在爬鐵絲網,於是便過去和妹妹玩耍,但在同一時間,我的好友正往另一方向行走,結果兩個人便撞在一起。令人訝異的是,我被她冤枉成蓄意傷人。 結果我被老師用木藤打得雙手瘀傷。

回家後,要幫忙做炮竹,但實在是手太痛,根本做不了,就被我媽媽發現了。後來到了學校和校長理論,了解整件事後,認為是老師的錯誤,學校辭退了那名老師,就當時來說,算是十分嚴重了。

雖然老師被處分,但經過這件事,我對學習和生活的態度完全改觀,覺得經常會被同學冤枉,而且在這個社會,窮人就會被人欺負,沒有一個人會真心待人。

踏入社會後,我依然有抗拒心理,幾乎沒有知己,覺得大部分人是虛偽的,和別人相處的時候總是會保持距離。

製衣生涯 考驗重重

我十三歲時便開始了自己的製衣生涯。

我第一間進入的工廠是天虹製衣廠,當時是做雜工,每日只有三元五角。

馮寬容(右三)在車間與工友合照

因為很久都不能升上車工,我轉到環球製衣廠工作。正所謂“魚唔過塘唔肥”,轉廠後,我便當上車工,收入慢慢增加。後來我輾轉做過幾間工廠,最後轉到了一間有良心、更是澳門製衣廠表表者的德祥製衣廠。

在德祥工作的時候,我負責的工序是“車袋”,在工種的分類上來說,算是一項要求“快、靚、正”的高技術工作。後來德祥發展到生產牛仔西裝,用牛仔布來做西裝。因為是一項新技術,必須要拜師學習,但在學師期間,製衣廠只會支付每天八元的底薪,對於當時月薪至少有數百元的車工來說,是完全沒有吸引力的。可是我喜歡挑戰新事物,而且求知慾很強,所以就自願去學藝了。因為我肯學肯做,做事認真而且主動,後來我被廠方提升,負責製造貨辦。

到了七十年代,製衣業興盛,澳門的製衣廠數量急速上升,人手開始短缺,有很多主管都轉去一些工資較高的工廠。正是因為這個機遇,我就由車工升到主管,在德祥製衣廠服務了三十年。

我小時候很喜歡打籃球,所以我對於團隊精神十分重視,在生產過程中也能和工友們通力合作,很多工作上的難題都得以解決。不久,一個突如其來的難題差點令我永遠離開製衣業舞台:

當時工廠內的車工幾乎都是從內地偷渡來澳門的, 對製衣這項工作毫無認識。在廠內有熟工的辛勤教導,至少花半年時間,才能夠使她們技術成熟。踏入生產線後,慢慢穩定下來,結果卻在一夜之間,全廠的員工都蒸發了。原來她們都偷渡去香港了,為的是取得香港身份證。

工廠完全癱瘓,根本無法生產。幸好還不斷有偷渡客從內地來澳,加上工廠從香港調派車工協助生產,這才暫時解決了人手不足的問題。

為了能徹底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德祥製衣廠便在工廠的天台開設了一所托兒所,使車工們都能夠安心工作,無需擔心照顧子女的問題。

馮寬容(中)與明星合照

難題發生的同時,我因為焦慮和過度使用,聲帶受損,完全無法說話,見到我這樣,經理給我放了一段長假,休養生息。我走遍香港、內地,見盡無數醫生,但病情始終沒有好轉,後來才不得已到香港聾啞中心學習發音,回澳後便慢慢練習用新的發音方式說話,盡量維持自己的聲線,最後才可以重返職場。

回到工廠後不久,又一個意外發生了。1982年4月25日下午兩點多,位於德祥製衣廠旁的油漆鋪發生火災。 因為正值上班時間,工廠內聚集了過千名員工,在工廠的負責人指揮下,大部分員工安全逃生。

我那天原本不用上班,因為前一天是我妹妹結婚的日子,但由於在家中無事,我就回到工廠上班。在火災逃生期間,我警覺到托兒所內的兒童還沒有人上去營救,於是便和一些工友一起去救走被困的幼童。

在我們的努力下,近四十名小朋友安全逃出工廠。我帶走最後一個女童的時候,由於身體才剛剛康復,加上托兒所位於工廠最高的十樓,跑到四樓時,我已體力不支,差點倒地,幸好當時工廠的負責人老永先生還留守在工廠,我和女童才逃出生天。

後來,我因為此事還成了英雄,登上了報紙!其實真的不算什麼。

自有一套管理法

在工廠工作多年,除非是在我自己認為有需要的時候,我才會參與活動,否則很少會和工友一起聚會,原因是我要和她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如果和工友們的關係過於密切,反而管理的效率會下降。

因為自己也曾做過車工,我一般都會以車工的角度去分析問題,盡量為工友們爭取最適當的待遇。但當遇到工友提出無理要求的時候,我也會做好主管的角色,在勞資雙方之間取得平衡,一旦處理不當,便會不時發生工潮。幸好資方是一個好老闆,所以每次勞資糾紛基本上都得到完滿解決。

累積了多年的經驗,加上和工友們合作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後來我在管理的時候,只需要在遠處打一個手勢,便能準確地下達命令。

每當客戶巡廠,我會仔細觀察客戶的反應,立即對工人們下達適當的指令,每次都能令客戶滿意,老闆也佩服。

馮寬容工作照

有夢難追

可能是我比較喜歡打抱不平吧,我曾打算投考女警,但因為要求英語程度良好,加上我母親強烈的勸說下,我無奈放棄了這個夢想。到了聲帶受損時期,因為本身對美容這個行業很感興趣,加上天生愛美的個性, 我也打算轉行當美容師,甚至還報讀了美容課程。後來,也是因為我母親的反對而打消了這個念頭。母親經常教導我做人要腳踏實地,不可好高騖遠。也是因為一直受到這種思想的薰陶,我一直都沒有轉新環境工作。

後來我曾經得到一個到香港工作的機會,因為壓力太大,以及丈夫的反對,最後辭了這份工作。

馮寬容活動照

製衣業興衰歷程

澳門製衣業在七十年代發展蓬勃,主要原因是在美國、歐洲等地有大量的訂單,而且全都只求數量,不求質量,因而有大量的新廠湧現。當時一間製衣廠只要生產三個月,便能賺到一年的利潤。也正是因為製衣廠數量的急速膨脹,過了幾年,本地勞動力開始短缺,加上很多車工都結婚生子,當起全職主婦,所以從1973年開始,便有廠房轉到別處生產,不過全部都失敗了。

到了七十年代後期,因為開始有澳門回歸的消息,內地開始制定優惠政策,才陸續有少數廠房遷移成功的例子。

到了八十年代,大批偷渡客來澳,因為本土勞動力不足,澳葡政府和製衣廠商協商後,決定派發證件給偷渡客,工廠亦可正式聘請他們投入生產,解決了勞動力不足的問題。

五年後,澳門開始實行配額制,成衣品質的要求亦相對提高,加上訂單數量過多,本地的勞動力已經供不應求,於是便開始大量遷移到內地生產,暫時解決了燃眉之急。

到了九十年代,新的配額制實行,有些廠商因持有太多配額,只靠本地的車工根本無法完成,因此便出現了工序外移,在澳門只需完成小部分工序,目的就是為了節省成本。但是這種方法並不能持續發展,於是便有一些實力較強的廠商到緬甸、泰國等國家投資,因為當地勞動力充足,而且發展經濟最好的途徑便是從製衣著手。

在外地“價錢平、人工低、利潤好”的影響下,澳門的訂單越來越少。

到九十年代中期,澳門的製衣業已成為了夕陽工業。

熱愛運動 與工會結緣

我十四歲的時候,製衣工會正舉辦籃球活動,我很喜歡這項運動,亦因此而加入了製衣工會。 那時閒時的消遣活動不多,所以我一直參加由工會舉辦的活動,經常代表工會參加各種的運動競賽,贏得多面錦旗。

後來我也經常參加工會的班組課程,發展自己的興趣,而最能學以致用的,便是電腦班。我曾經有一個轉做文員的機會,本來打算一展所長,可惜有感年紀較大,不太適合從事電腦相關的工作,還是放棄了這個機會。

最令我難忘的是在回歸前夕,香港無線電視台特別為製衣工會拍攝電視特輯,探討這個夕陽工業的未來、工友們的去向,以及製衣工會將來會擔任甚麼角色,我就是受訪者之一。在短短半天時間內,製衣工會籌辦了一個派對,期間展示了很多兒時的玩意,喚起我們工友一幕又一幕的回憶,同時亦慶祝澳門回歸祖國,以及感謝工會多年來的貢獻,可說是意義深遠。

雖然經歷過許多風雨,我還是努力保持年輕的心境,用平常心面對在生活中的難題。我有兩個兒子。雖然做人要謙虛,但不得不說,我兩個兒子的確是十分孝順!兩個兒子因為自小便經常要幫忙做家務事,因而養成孝順的好品格,而且從小學習烹飪,所謂“青出於藍”,他們的廚藝更勝於我呢!

我的一個仔,現在正在享受他人生第一個真正的暑假!自有他開始有工作能力,就一直打工幫補家計,減輕父母工作的壓力,未曾間斷。不久他要到瑞士繼續升學,這才能真真正正享受一個平靜的暑假。

我的半生看似平淡,但是亦上過報紙,拍攝過電視節目,走過時裝秀,做過英雄,甚至曾代表製衣工會遠赴北京會見國家政要,說得上是經歷了很多風浪,也見過很多世面,可謂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