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青春獻給製衣業

圖/文:澳門口述歷史協會

 

在製衣工會中,我們可以經常看見郭倩眉的身影。郭姑娘自1969年入職天虹製衣廠以後,便與製衣業結下了不解之緣。她由車位女工做起,1983年到了另一間製衣廠做指導員,任職車間管理,對製衣工廠的運作、工序都有相當的認識。直至1992年,郭姑娘轉職製衣工會秘書至今,所接觸的人與事,都與製衣業脫不了關係,她見證了製衣業這幾十年來發展。

郭倩眉

提督馬路 生於斯 長於斯

我叫郭倩眉,籍貫在廣東南海,但我自小就生長在澳門,家在提督馬路,在這裡生活長大,我工作的製衣工廠也是位於提督馬路。結婚以後,居住地點也離提督馬路不超過十分鐘的步程,就像一直都沒離開過這裡一樣。

過去提督馬路有很多未發展的空曠地方,並且有很多船廠。附近也有一些木廠,把開採了的木頭浸泡在海中,我小時候不懂甚麼是危險,曾與一群小朋友在浮木上玩耍。

澳門工友聯合夜校第八屆畢業生留影

小時候我家境困難,我們七兄弟姊妹與父母,十分擁擠地住在一間房間內。當時還沒有自來水供應,家家戶戶都要挑水飲用,我要幫忙挑水,也要做些黏火柴盒、壓炮竹的手作,以幫補家計。

當時社會上,讀書升學並不普及,我讀了一年幼稚園後就停學了,一直在家中幫忙,長大後才有機會在夜校讀書。在我們家,基本上只是供子女讀至小學。但我真的很喜歡讀書,中學時,我白天在工廠做些潮州刺繡的工作,晚上堅持到商訓夜校上課,不管怎麼困難我都堅持完成了學業。

昔日製衣業吸引青年一代入行

澳門在六十年代末期,製衣業開始興旺起來。學生畢業以後可以挑選的工作不多,因而很多中學生、文化程度高一點的人,都加入製衣這一行業。我也一樣,中學畢業後便投身製衣業。

入行前,要花幾個月時間拜師學藝。我從“車直線”學起,師傅會給一些東西給我車縫,但這是沒有薪水的,相當於幫師傅做工,但也不用交付學費。學成以後,師傅介紹我進入工廠,找個車位工作。我正式入行的第一間工廠便是天虹製衣廠。

想進入製衣業還有一個途徑,就是進入工廠當雜工,做幾個月以後,就可以升上車位,做簡單的“車直線”,但那是有薪水的。當初一些輟學的年輕人就是這樣從低做起。以前就是有這樣的機會,但是現在,讀不成書的人都不知到哪裡去了。

我儘管甚麼都不懂,但只要你入行,就有機會學習,工廠也會給予升遷的機會。過去有不少例子,工人由雜工一直升至車間管理。很多年輕人都喜歡加入製衣這一行業,這不僅不是甚麼厭惡性行業,而且工作環境乾淨,有很正常的群體生活,入息也不低。

今天的製衣工人以女工居多,但在當年,一些主要部門,如燙位、領部、裁床等,都只有男工。一件衣服最重要的是衣領部份,而上領這些主要的工序,就是由男工處理。在裁床方面,男工是判工制的;在領部,若工錢是每打一百元,則由領部的主管再分配運領、間領、上下級等工序,判頭除底薪外還可以從中賺價,這也吸引不少男工加入製衣這一行業。

男工的特殊地位,到了九十年代才被女工取代。

在製衣工廠中度過青春歲月

我也很喜歡製衣工作。當時我們的工作氣氛很融洽,工廠主管也很有人情味,我們工友當中有些人晚上還要上學,主管們就不用這些人加班工作。以前我們的工作時間只是至晚上六點半,需要加班工作時就會繼續。有的時候也需通宵工作,現在就比較少了。那時候還沒有勞工局,工友全是本地工人,每天下午四時還有半小時的下午茶時間,工作是很快樂的。

因為下班時間比較早,我們很多工人晚上都會回工會參加活動,唱唱歌、跳跳舞,工會也會經常組織一些旅行活動、籃球比賽等。我以前任職的天虹製衣廠也組織了一支籃球隊,製衣工會也有幾隊,男女都會參加,還有乒乓球隊,活動十分多姿多彩。

跟現在的女生一樣,當年我們製衣女工們也喜歡打扮。那時我們一領到薪金,就會去燙髮,裁布做衣服。六十年代的女工們是很少買衣服的,那時流行的唐裝衫,多是自己縫製。我們還會相約到金冠酒樓品茶,金冠是間很有名的酒樓,現在已經結業了。

郭倩眉與家人合照(一)

我當時擔任工會在工廠內的聯絡員,要聯絡工人們繳交會費、組織活動、動員工人加入工會。有一件事,我至今難忘。

我都是為工會做義工,因為要走到每個車位上收取會費,所以難免有點影響自己的收入,例如別人一個月有1000元薪水,我只有600元左右。但是我很喜歡做這些,也不介意。有一次,一個廠內高級主管趁我離開車位時,沒收了我的梭子。沒有梭子便車縫不了衣服,當時真是嚇著我了,好害怕從此沒有工作做。

梭子被收了,可是我每天還是同樣上班,坐在車位上,主管看我有誠意繼續工作,不是那些很衝動就辭職的人,加上管理我們的指導員為我說好話,我才得拿回梭子,繼續工作。

這件事,是我現在跟昔日工友聚會時,大家互相說笑的話題。

製衣工人待遇的變化

昔日的製衣工業分淡旺季。每間工廠生產服裝的種類都不一樣,生產冬裝的旺季便是夏天。我是縫製棉褸、雪褸的,天冷做天熱穿的衣服,天熱做天冷穿的衣服,工友們在酷熱的夏天要面對著一堆厚厚的、製造雪褸用的風綿。當時工廠還未裝設冷氣,只有一些很大的“牛角扇”在吹,往往吹得人頭暈。縫造棉褸的淡旺季十分明顯,因為要在聖誕節前出貨,年尾別的廠的工人有雙餉,我們就沒有,一、二月過年的時候就缺錢。

縫製綿織衣服的工廠,年尾就是旺季,因為生產的貨要趕在夏天時銷售。

過了淡季,我們經常要等工作,有時候一等就是幾個月。那時候改行也不是那麼容易,又沒有甚麼散工做。對我們工人來說,淡季是一段艱難的日子,等待也是漫長的。

我們縫製的衣服,會運往世界上很多地方。初初入行時,我們車縫很多黑人穿的連衣裙,我們稱為“咖喱裙”,這些是運往南非的。後來工廠也不接這些訂單了,不知是否因為價錢太低。美國的訂貨單,價錢就較高,訂的數量很大,每次都有一二萬件的貨。現在這些大量的訂貨單都改去了內地的工廠做,本地工人只能做些少量的訂單。

現在澳門的工廠也改為縫製一些時款的衣服,一張訂單只有幾百件,還要分顏色、碼數,就像車縫樣板衣服一樣,所賺的薪水也少了很多。

過去,一張訂貨單有一萬幾千打的貨物,可以做兩三個月之久。接到訂貨單後,就會分散到各個工序的部門,若一些工序不需要這部門,這部門的工人就要改為車縫另外的工序。熟手工人做得快,掙到的薪水就更多。

總的來說,我們對當時的薪酬還可以接受,工作得也很開心。

今天製衣工人的待遇比以前還要差。我們當時不但工作愉快,物價也沒有這麼昂貴,入息較今天穩定。以前的工作流程、所需多少時間完成,是可以計算的,出貨的日期也很準確,但現在是一接到訂單就要趕工,很短時間就要完成,工作壓力比以往大多了。

我們那時候很辛苦的,工作要十小時,回到家中每件事情都未做好,三個孩子又嚷著要吃飯,有時候我真的會扔煲、扔砧板發洩。當時我居住的房屋還要供款,三個小孩又要上學。為了生活,這些壓力只能忍受,直至後來才慢慢習慣。

現在工作時間方面也加重了不少。一些較旺的廠號,每天要工作十至十二小時,對於一些除了工作還要家庭要照顧的工友來說,是一件很煎熬的事。

郭倩眉(右六)與工友旅遊合影(一)

外地勞工在澳門

踏入八十年代,製衣工業迎來了它的最興盛時期。雖然我們這批工人的下一代,已經不願加入製衣這一行業,但這時適逢1979年國家的開放政策,有很多新移民入行,補充了製衣業所需的勞動力,聘請工人更為容易,當時的工廠也陸陸續續開得更多。當時人力資源十分充裕,薪金反而不會減少,到了九十年代開始輸入外地勞工時,便開始減薪。

初時外地勞工多來自江門、新會、中山一帶,因為中山一帶在縫製衣服方面很有名,特別是沙溪有不少人才。後來從那些地方招聘的勞工也不足夠,工廠便往更北一些的地區招聘外勞,現在來自各省都有一些。

因為外地勞工薪金較本地工人低,在工作時間方面也較容易控制,要他們加班,加到甚麼時候都可以,但本地工人有時候就會講些條件,例如晚上要上學、回家照顧小孩等。

外勞的輸入是直接影響著本地工人的就業機會的。 所以在今天勞工法修改的過程中,我們都要求政府削減外勞,把職位留給本地人。

儘管外地勞工威脅著本地工人的就業機會,但當有外地勞工跟僱主發生勞資糾紛時,這些勞工都會來工會申訴。無論是本地工人還是外地勞工,只要是工人的權益遭受損害,工會都會給予幫忙。

到了現在,因為製衣業的收入不穩定,外地勞工在製衣業的數量也大大減少了,本地法例又保障不了外地勞工,而澳門幣也相對較人民幣面值低,所以他們寧可回鄉,再重新申請來澳加入別的行業,也不願意留在製衣工廠。

勞資關係的轉變

以前的廠方較有人情味,在工廠大家可以說說笑,勞資雙方有問題都可以坐下來商量。未有擔任中間協調角色的勞工局及勞工法例之前,勞資雙方有問題時,便要到前市行政局解決。我也經歷過勞資糾紛,主要都是跟廠方談價錢的問題,例如工價不合理,工序比上一批更複雜,但價錢卻沒有增加,我們會組織一些工人跟廠方反映,工會基本上都不派人來幫忙,而廠裡工人懂得自己處理。廠方收到這些意見後,就會找一個工作速度中等的工人進行查核,車縫幾天這道工序,若情況確實如工人們所說,便會應允工人加價的要求。

勞資雙方通過協商,往往都能解決問題,以往的這種處理方法也使得勞資雙方的關係沒有那麼僵持。

1987年,勞工法出台以後,大家就依法辦事,法例監管著資方、保護著工人。過去無法可依時,工人往往任由資方擺佈,立法限制了某些無良僱主。當然難免有些廠方愛跟工人耍捉迷藏,鑽一些法律空子,想辦法減少工人收入,造成雙方像鬥法般鬥來鬥去。

我在工會,就是主要處理這些勞資關係。工作上我經常接觸到工人投訴僱主的不規則行為,因為口說無憑,勞工局未必會受理,資方做得巧妙,使工人們很難找到他們的證據。遇到這些情況,工人們投訴較為困難,但這種不規則情況的確存在,只是證據不明顯而制裁不了那些無良僱主,這時候,我們就會把情況記錄下來,再由工會代表約見勞工局反映。

郭倩眉(前排中)與工友旅遊合影(二)

現在的工人們也變得聰明起來,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會回工會詢問,我們工會也會提供一些建議及法律咨詢給他們。

製衣業成了黃昏工業

在我記憶中,製衣業以前在澳門經濟中擔當著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因為很多人都是靠這一行業養活一家,很多更是全家都任職製衣業。

到了今天,在很多綜合因素的影響下,澳門的製衣工廠陸續結業。我估計在這一兩年內,八九成的工廠都會結業,餘下的都有自己一套的生存方法,走向高檔次與專業化的製衣工廠。製衣不是一個人可以做到的,要靠很大的一群人。現在很多廠商都對投資這個行業失去信心,不少資方改為投資飲食業等等。

今天澳門現存的工廠主要製造內衣褲、時款服裝、牛仔和棉織品等,據我了解,目前在這一走下坡的行業中,生產出來的服裝也向很多地方銷售,同一款多張訂貨單中有幾個客戶,也有外地客縫製一些品牌的服裝運回當地銷售。其實澳門製衣的質量、手工是比較優勝的,因此有些客戶仍然堅持將貨物指定在澳門製造。

服務工會多年 獲益良多

我在商訓夜校讀書時,工會到學校招收會員,我那時生性好動,熱愛集體活動,並目睹工會確實是很維護工友的權益,於是我在1969便加入了工會。

起初我只是擔當工會的義工,1992年,我轉職工會秘書,之後曾任常務理事,現任工會專職秘書。

工會帶給我的,不僅是多種多樣的活動,也帶給我學習的機會。我最初不懂勞工法,通過學習,以及多年經驗的積累,現在我掌握了方法,可以獨立處理勞資事件。我往往會先了解工廠的情況,對無良廠長、僱主採取強硬對待的態度,但對於廠譽良好的工廠,我便會先跟工友談談,提出建議方案,希望能夠以協商解決事件。

在解決問題的同時,能夠幫助到一些有需要的人,對於我來說,是很快樂的回憶。

製衣業曾在澳門發展的歷史上佔有一重要席位,儘管我不再是製衣女工,但我一直身在製衣工會,仍然關注著這個行業的狀況。我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參與著製衣業的發展,見證製衣業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