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nson

若干年前,有不少人可能會質疑:澳門有條件搞影視行業嗎?大家對於政府將影視列入文創產業發展項目之一並不樂觀。畢竟,澳門長期缺乏影視專業人才,從製片人、導演、編劇到專業演員、攝影師、燈光師、道具美術等人才都乏善可陳;然而,在當局的積極支持和推動下,數年間便湧現不少參與電影工作的年輕人,累積了相當數量的短片或長片作品。現在說起“澳門電影”,真是一點都不稀奇。如果你聽說有人要拍一部以澳門為題材的商業片,甚至立志當一個全職電影人,你大可不必驚訝。要說的正是今期專題的主角,在今夏掀起“一場感人風暴”的電影《沙漏愛情》導演陳雅莉(Emily)。

陳雅莉細說自己的電影夢
陳雅莉細說自己的電影夢

有留意本地文創消息的讀者,應該對Emily不會感陌生。《沙》自七月初首映以來迴響不俗,可說是近年最成功的本地電影之一。

當《沙》成為多份報刊、雜誌的推介作品時,連帶這電影的靈魂人物Emily也受到關注。如果你以為本地年輕人都要將自己的人生前途與博彩業綑綁在一起,那不如先聽聽Emily憶述自己如何離鄉別井,隻身到北京追逐電影夢的經歷。她的努力與堅持,為立志出外闖蕩的年輕人做出漂亮的示範。

《沙漏愛情》劇照
《沙漏愛情》自七月初首映以來迴響不俗,可說是近年最成功的本地電影之一。

立志當全職電影人

記者:聽說你中學時是位反叛學生?

Emily:對!逃學、打架等各種壞事都做過,在初三時甚至被踢出校。那年我才剛滿十六歲,對前途難免感到迷失,直至遇上聖公會蔡高夜校部的主任,我說:“我喜歡讀書、但不想上學,不過我知道自己需要畢業。”主任向學校提議收了我,更答應我如果在夜校成績好的話,會讓我升上日校。後來我考到全班第二,學校真的讓我升上日校的高一。老師們都知道我的過去,但隻字不提,我就這樣有了一種“重新開始”的感覺,發奮讀書。高三那年要選科,我原本想赴台灣修讀有電影系的大學,但基於家庭原因,父母拒付上大學的費用,因此我選擇留澳升大。在一次升學講座上,我看到澳大傳播系系主任林玉鳳在台上侃侃而談,分享自己當初為甚麼會想當記者的故事,令全場觀眾聽得入神。我想成為一個像她那樣擅於表達自我的人,加上後來了解到傳播系也有一些拍攝的課程,便考入澳大傳播系。

陳雅莉是位文青,興趣廣泛。
中學時期的陳雅莉曾經逃學、打架,初三時甚至被踢出校。

記者:在傳播系學到甚麼東西?

Emily:大學四年期間,我認識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學,跟他們一起拍了不少短片作品,打好了做電影導演的根基。在課程方面,林玉鳳老師的演講堂、其他老師的公關課、廣告課、新聞寫作課程,都令我獲益良多,我因而學懂寫計劃書,透過演講技巧去說服他人,這些都是我後來當導演跟投資者說故事,推銷想法時的重要基石。至今我依然認為,那一段啟蒙的日子,是人生中追求電影的最美好時光。

記者:為甚麼想當電影導演?

Emily:跟電影結緣,是因為父母過去是賣影碟的,小時候的我已看了很多影片。此外,我也喜歡文學,大學時讀了一本劉以鬯《對倒》的小說,很喜歡書中的敘事結構,據知這書也引發王家衛拍了《花樣年華》,我當然也很欣賞王導的這部作品。

立志想當導演,應該是在大四的時候,同學們都開始找工作,而我一想到要出來做記者、或到電視台打工,內心即有一把聲音告訴自己,我的人生不是這樣的。於是,我最終選擇向電影編導發展,大學畢業後,便到北京人民大學修讀研究生課程,吸收內地電影市場運作經驗。

記者:最喜歡哪位電影導演?

Emily:李安和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李安很專注拍戲,而且能拍出不同類型的好作品。他的自傳,是我在北京失意時撐下去的精神食糧。至於喜歡奇斯洛夫斯基原因很簡單,因為欣賞他的所有作品。

李安執導時的專注。
李安導演的自傳,是陳雅莉在北京失意時撐下去的精神食糧

記者:香港導演李力持早前在報章專欄點名讚揚你,可否說說你們相識的經過?

Emily:高中時我在社區中心當義工,而李導那時剛好來澳教我們一班靑少年朋友拍片,他很友善,在教授的過程中會分享很多在片場發生的有趣經歷,令我對拍電影充滿嚮往。後來跟李導有了聯繫,他也很支持我追夢,並會對我寫的劇本給予一些意見。

開啟京澳合拍片先河

記者:在北京進修期間,為甚麼想拍攝《沙漏愛情》?

Emily:大學四年期間,我跟同學幾乎每年都會拍一部紀錄片,而且大家幹勁十足,合作無間,因此拍出來的作品均有質量保證。但後來我隻身到北京,一切都要重新適應,當時我拍了一套《2200KM》的紀錄片,成績未如人意。在那段失意和吃了不少苦頭的時間裡,我創作了多個劇本故事,也開始“學電影”,自己看書、做電影分析、找實習工作等。2013年初,距離畢業回澳還有一年時間,我不想浪費這段寶貴時光,便決定拍一部劇情片。

陳雅莉正在導演《沙漏愛情》。
2013年初,距離畢業回澳還有一年時間,我不想浪費這段寶貴時光,便決定拍一部劇情片

由於我是行動派,決定了便馬上做,在數個自己創作的劇本中選了《沙》來拍,因這個故事相對簡單,挺適合小成本製作。後來,我拿着《沙》的劇本去找北京的製片人合作,又回澳門寫信向澳門文化局、澳門基金會等申請資金,及借錢去拍攝這齣商業電影。

記者:《沙漏愛情》的投資情況是怎樣的?

Emily:《沙》投資預算是二百多萬澳門元,北京投資方出了三分一,文化局與基金會的資助是三分一,而我通過私人貸款的方式,籌夠剩餘的三分一資金。但在開拍前,原來談好的價錢被資方削減了一半,當時資方給出的原因是經費不夠。我很感恩當時工作團隊咬緊牙關跟我一起完成這作品,我們最高紀錄是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在拍澳門場景最後兩天的戲份,已忘記了自己是怎樣捱過來的,只記得一天喝了九杯咖啡!

執導時會戴上口罩,不讓大家看到她的表情。
執導時會戴上口罩,不讓大家看到她的表情

本地電影從業員都是一些很單純的人,一心想拍好電影,我很感激他們,也因為這樣,我要變得更堅強,希望日後能改善目前業界一些不好情況。

記者:用私人貸款去圓自己的電影夢,在別人看來是個挺冒險的決定,家人和朋友支持嗎?

Emily:當初借錢,我基本上沒有跟朋友說過。家人是知道的,也很反對,但可能由於小時候的經歷,造就了我為人我行我素的個性,所以沒理會他們的意見。我曾作過最壞的打算,就是拍完這套電影,如果還不起債,就出來打工,慢慢把錢還清。

而《沙》在內地和澳門上映後,最終成功回本,雖然我在這作品中沒有賺到一分一毫,但一點也不後悔,反而覺得很自豪。

陳雅莉不但是《沙漏愛情》的編劇和導演,還兼任監製的角色。
我們最高紀錄是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在拍澳門場景最後兩天的戲份,已忘記了自己是怎樣捱過來的,只記得一天喝了九杯咖啡!

記者:《沙漏愛情》的情懷打動了不少本澳和內地觀眾,你認為這是澳門商業電影取得的一次成功嗎?

Emily:其實《沙》的水準比真正的商業電影還有一段差距,我當初對它的期望,也只停留在“成功回本”和“想澳門電影能走上產業化”這兩個方向上。畢竟是第一次做合拍類型的長片,當中遇到不少挫折。由於《沙》要在內地發行,因此劇本必須經過有關審批,要符合合拍片的要求,例如要加入內地的演員以及場景,加上經費緊絀、整個團隊經驗不足等問題,在我看來,這影片其實充滿了“遺憾”。但當《沙》首次在內地放映時,得知有年輕觀眾看着看着感觸流淚,我和女主角梁建婷也感動得哭了!後來影片在澳門上映,當得知加場消息(《沙》最初在永樂戲院取得20場的放映,到後來獲加開10場),更感到莫名興奮,覺得自己和整個團隊的努力終有所回報。

另外,在策劃《沙》時,我腦海裡已確立它的目標受眾是80、90後的年輕人,在寫劇本時,會加入一些大眾容易產生共鳴的元素,例如求婚、夢想與現實的掙扎、與父母有隔閡等場景,這些都是不受地域限制的。

沙漏愛情劇照2
影片在澳門上映,最初在永樂戲院取得20場的放映,到後來獲加開10場

莫負青春迎難而上

記者:你在澳門和北京都拍過片,可否談談兩地工作的差異?

Emily:在澳門拍片比較需要顧及觀眾感受,但在內地以市場優先作考慮。內地拍片的經驗,令我更珍惜本土市場。

《沙》最高紀錄一日有150人入場,相比同期電影來說成績不錯。但就算口碑多好,票房衝到十萬,最終分下來給片商只有四萬左右,連宣傳費都不夠。因此拍完這部戲最大感悟是,要拍一部澳門商業電影,產業能自給自足,你必須將自己的作品帶出去,讓更多不同地域的觀眾認同。

記者:對澳門電影業的前景有何看法?

Emily:澳門電影業尚在萌芽,電影人未能單靠拍電影取得足夠的生活費,單靠本地市場,票房收入難以抵消拍攝成本。但記得本地電影人朱佑人曾說過,對電影業的前景仍非常樂觀,因將來可以和內地、香港、台灣、韓國合作拍片,藉此讓澳門的電影能夠在外地放映,澳門電影便可有更大的發展空間。我很認同他的看法,也相信澳門電影會越來越好,合拍片的方式、政府的支持都會令電影業越來越成熟。最重要是業界人才能團結起來,大膽去拍就是王道。

作為導演,陳雅莉不時親身示範,指導演員排戲。
澳門電影業尚在萌芽,電影人未能單靠拍電影取得足夠的生活費,但前景仍非常樂觀,因將來可以和內地、香港、台灣、韓國合作拍片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記者:怎樣看目前政府資助電影人拍攝作品的情況?

Emily:據我觀察,內地有不少有才華的年輕人想拍電影,但在找資金方面一直是挺困難的。我很感恩自己出生在澳門,當局資金的支持是一個很好起動的作用,讓我跟外地投資方有談資的本錢。

記者:今年你將本地作家陸奧雷的小說《幸福來電》拍成微電影,迴響不俗。在你看來,用本澳文學作品改編電影,能否成為未來本地影業發展的其中一個趨勢?

Emily:小說改編電影的做法,外地已有不少成功例子。澳門文學作品豐富,當中有不少好的小說和劇本,其故事結構也相對完整。將小說改編影視作品,正好彌補澳門電影劇本方面不成熟的問題。據我了解,有一些電影導演已將本地小說改編成電影搬上銀幕,我相信這也是未來的一大趨勢。

澳門電影需要成長空間

事實上,不僅是澳門電影,整個澳門文創產業仍走在艱難的漫漫長路上。不少有志加入文創行列的年輕人,他們沒有父蔭,沒有千萬家財去創業,只有創意和夢想,以及需要盡量扶持、給予資助的機會,而非尚未生出文化產品的“金蛋”之際,便遭受外界的冷嘲熱諷。而澳門電影終究要在這條路上成長起來,才能建立成熟的商業市場。

陳雅莉(右一)去年帶同《沙漏愛情》參加「第23屆中國金雞百花影展」,是澳門區代表之一。
陳雅莉(右一)去年帶同《沙漏愛情》參加「第23屆中國金雞百花影展」,是澳門區代表之一

去年,在一次電影創作投資交流會上,Emily憑藉《港女打功夫》獲得最佳電影計劃獎,因此得到現在經理人的賞識,並在會談時獲得一份商業電影的合同,真正與商業電影這產業接軌。現時,Emily已正式簽約內地電影公司,未來五年將開拍三齣商業院線電影。然而,她表示會選擇京澳兩地走,繼續在澳門拍攝獨立電影。且看這位備受期待的本地年輕導演如何用鏡頭記錄小城的一點一滴,為本地影迷帶來更多精彩的電影作品。

在電影創作投資交流會上,陳雅莉憑藉《港女打功夫》奪最佳電影計劃獎。
在電影創作投資交流會上,陳雅莉憑藉《港女打功夫》奪最佳電影計劃獎

《沙漏愛情》官方預告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