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世界看不見我們

陳子昌

(圖片:網路)
(圖片:網路)

響亮的鬧鐘取代了酣睡的自由,校園的喧鬧取代了書房的閒逸。與各位教育同仁一樣,我告別短暫又特別的暑假,迎接新學年到來。之所以說暑假短暫,是因為7月份我獲派赴港參與一項教師研習活動。而之所以說特別,是因為在這次交流中遇到一件小事,讓我感觸良多。

活動參與者是來自內地、香港、澳門、台灣四地的中學教育工作者。團友們均為來自各省市重點中學的副校長、主任、教授、特級教師、學科帶頭人。在長達一周的交流共處中,諸位杏壇前輩慷慨分享各校的辦學理念、成果以及個人心得,讓我獲益良多。而作為澳門地區唯一參與者,我亦向大家介紹“賭城”的基礎教育的概況、挑戰和前景。可惜一來我水平有限,二來諸如本澳“留級多”等問題與其他團友的精英學校工作性質有所差別,因此討論未算深入。總而言之,就是但凡此類交流都會碰到的尷尬——澳門這個相對缺乏參考價值的彈丸之地,常常被遺漏在“兩岸三地(內地香港台灣)”的討論語境以外。

結業禮上,學員代表陸續上台發言,輪到一位溫文爾雅但與我未有交流的台灣教師。她提及這幾天在港的心得收穫,力讚香港教育同仁對傳統文化的傳承發揚,又提及前天趁空順道來澳門觀光,話鋒一轉說到:“我不喜歡澳門,我覺得澳門有錢沒文化⋯⋯”

在其他團友尷尬的眼光下,我作為最後一位講者上台,說道:“我不是資深教師,也非任職重點中學,更是來自沒有文化的澳門⋯⋯”(那位台灣老師尷尬地一笑),“但是我以為,有教無類乃教育之本意,任何崗位的教育者都有自己的價值⋯⋯

“誠然,相較於臨近地區,澳門文化水平較低。我們都明白這是畸形經濟結構所造成的必然結果——單一經濟結構限制了學生的本地職業選擇,博彩旅遊業所提供龐大的勞動力空缺、優厚的工資及和本地優先政策又減低學生的競爭力。因此,可能澳門永遠也出不了一個諾貝爾獎得主,可能澳門還要繼續戴著“留級之都”的帽子,可能胸懷大志的澳門人才仍要離鄉別井方能尋夢。當外地教師對學校出了多少位總理、院士、作家、企業家如數家珍的時候,澳門基礎教育者難免感到失落和無力。

“然而,歷史上最值得敬佩的,從來都不是錦上添花的瀟灑,而是力挽狂瀾的壯烈。所以我們景仰孔子救禮樂於崩壞的偉大,尊崇五四諸賢挽民族於危難的勇氣。在教育發達的地區,良師耕耘出纍纍碩果固然值得驕傲,但在一個知識被輕視的社會,有這樣一群能甘於淡薄和寂寞的人守住教育陣地,亦彌足珍貴。然而我們又怎樣面對這樣的社會氛圍呢?魯迅說’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這句話只對了後半句。我們從來沒有冷眼對待任何建議乃至指責,因為在這裏,唯有愛的教育才能金石為開。從選擇踏上講壇的一刻起,我們已放棄對時代的怨恨。當澳門博彩業繁花似錦之時,我們以一片冰心,教導即將畢業的學生明白世上有比財富更高貴的品質;當澳門博彩業波瀾起落之時,我們又以一腔熱心,關切已經投身社會的學生是否受到影響,並思考怎樣才能幫助新的學生更好面對來臨的逆境。有人說教育者是普羅米修斯,將智慧的火種播向人間,那麼澳門的基礎教育者則更像孤寂的燈塔,在黑夜留下一盞亮光,靜待著迷路的航船歸來,休整完畢再重新出發。

“所以,無論是任教’名校’還是普通學校,公校還是私校,一般中學還是特殊學校,無論任教學校屬於哪個社團主辦,無論你的舊生最後成為經理還是廚師,無論你的學生家長是合作還是難搞,無論不明就裡的人對教育事業有多少誤會和非議,澳門基礎教育工作者都不應羞恥,而更應驕傲。因為我們勇敢地承載著小城得以延續的基業,在這彈丸之地切實地踐行著教育的真諦。”

發言完結後,台灣老師特意過來向我道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意識到您在⋯⋯”然後就沒說下去,只一直賠笑。那一刻我明白其實她還是沒有認同我的說法。不要緊,即使全世界看不見我們,我們還是義無反顧。最後節錄一段我最喜愛的抗戰時期澳門詩人魏奉槃的詩作《覆——隨軍者》,與各位澳門教育同仁共勉:

“大時代激流著你們,使向光明的大道,然而,我們呢?怯弱者麼?畏懼者麼?是!我們失掉了勇氣,不!我們這條也是正路⋯⋯你們走前半路,我們走後半路。有羞恥嗎?”